一座城市的文明，不僅寫在天際線上，也寫在最日常、不被注目的角落。多年來，環境部持續推動公共廁所的「不濕、不髒、不臭」三不運動。這組語言政策簡潔、務實，也確實回應了民眾對公廁宣傳的期待：地面乾燥、環境整潔、空氣無異味。若從公共衛生治理的角度來看，三不運動彰顯的時代意義，它代表的是一條底線治理：先把最髒的狀況整治，先讓公廁恢復可使用、可維護的基本標準。這一步，當然重要，而且必要。

但當台灣的公廁政策已經從基礎衛生，走向進一步強調設計、美學、科技與永續時，我們也應該面對，三不運動的治理內涵或許還成立，但語言本身，已經不夠了。從文學與修辭的角度來看，「不濕、不髒、不臭」是一組典型的「否定之否定」的否定語彙。它不是解決美好，而是解決不堪；不是召喚願景，而是守住底線。它告訴我們不要有什麼，卻沒有告訴我們該追求什麼。這樣的語言有其效率，卻也有其問題：它很容易讓人對公共廁所的想像，始終停留在「不要太糟糕」的程度，而不是邁向「可以更好」。

一、政策語言，絕不只是政策包裝 

語言會形塑治理的高度，也決定了人們如何想像。

如果一項政策長期使用的是懲罰語彙，那麼它即使做得再多，也很容易被社會理解為一種失敗、一種救濟、一種維持秩序的貧窮工作。「不濕、不髒、不臭」的語彙不改，公共廁所就會繼續被視為不得不管理的問題空間，而不是值得投資、設計、值得驚嘆、值得驕傲的公共生活設施。

這是今天台灣最值得前進的一步：政策邊界已經升級，政策語言也應該升級。

從環境部近年提出的「特色公廁推動計畫（114-119年）」來看，這樣的升級方向其實已經非常明確。政府規劃在六年內至少投入新台幣六億元，打造至少三十座特色公廁，這說明台灣公共廁所治理已不再僅僅停留在衛生管理，而是進入一個新的階段：公共廁所不僅僅是環衛設施，更是地方文化、公共美學、智慧治理與社會治理的交會點。也就是說，政策要讓公廁成為公共生活的一部分，甚至成為地方亮點的一部分。

圖／取自Unsplash，攝影：Jan Antonin Kolar

二、這是一個非常關鍵的轉向 

一間好的公共廁所，絕不只是乾淨而已。它應該讓高齡者不至於跌倒，讓親子照顧者不至於手忙腳亂，讓身體障礙者不感到被排除，讓外地旅客不因陌生而焦慮，讓每個人在最脆弱的生理需求時刻，能感受到自己被這座城市好好接住。這樣的公共廁所，絕對不是「不濕、不髒、不臭」可以完整描述的。

更何況，從文化感受來看，三不運動這組語言總是帶著負面聯想。它一開口，便把「濕、髒、臭」召喚到人們的感官裡。即使政策意圖是消除問題，語言反而先讓人聯想到問題本身。造成我們越想用改善來強調結果卻越容易讓人停留在不愉快的感官印象。

因此，強烈建議環境部要在總結三不運動歷史功績的基礎上，正式推動語彙升級。不是否定過去，而是讓公共廁所政策與時俱進，從防守性的衛生語言，走向建設性的文明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