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爸走了,但孩子還在】陳彥翰扛下台東書屋,盼社會不再有黑孩子

【陳爸走了,但孩子還在】陳彥翰扛下台東書屋,盼社會不再有黑孩子 荒田裡的青林書屋,是陳爸陪著「黑孩子們」一磚一瓦打造。
作者:林鳳琪
攝影:陳之俊
日期:2020-05-05

陳彥翰父親(陳俊朗)在20年前創立台東書屋,給了偏鄉孩童一個避風港,幫助近3000個學童。經歷父親驟逝,陳彥翰決定扛起父親遺願,幫助更多黑孩子們除掉孤寂之刺,希望有一天書屋可以消失! 

快一年了,孩子的書屋創辦人「陳俊朗」三個字,在台東那間三合院老厝裡,依然是難以承載的悲痛。

遺照裡的陳俊朗,一如往昔笑得淡然,年近80歲的父親陳基傳看著遺照,已老淚縱橫。去年7月4日,向來孝順的陳俊朗卻連一句道別也沒有,心肌梗塞,就這麼走了。

「小乖(陳俊朗長子陳彥翰)說要接手書屋。我雖然沒說不好,心裡其實不願意,」陳基傳說:「當初阿朗為了照顧書屋這些囝仔,自己幾百萬積蓄花光不打緊,搞到後來,還負債累累。我捨不得他這麼累,他卻說,『阿爸,我不做,這些囝仔怎麼辦?』」

被孤寂吞噬,打架是唯一社交 

陳基傳心裡也明白,若沒有陳俊朗,沒有書屋,這群被家庭、學校、社會放棄而無助的孩子們,終有一天,會被盤踞心底的孤寂黑洞給吞噬,一旦自我放棄,人生恐再無希望。

父親驟逝後,陳彥翰一度猶豫要不要繼續經營書屋,正因為同樣親歷過那種被孤寂包圍的無助,將心比心,最後決定承接下重擔。

陳彥翰(左)和爺爺陳基傳(右)。圖/陳彥翰(左)和爺爺陳基傳(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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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時候口吃很嚴重,」從小,陳彥翰就是個敏感的孩子,表達能力又不好,一急就口吃,成了同學們嘲笑捉弄的對象。

在最需要有人陪伴傾聽、教他如何與同儕相處的年紀,父母卻忙於事業,「沒人想聽,我乾脆就不說了,」孤立無助的陳彥翰,開始武裝自己,讓自己長滿刺。打架更成了他唯一「社交」。一回,同學激怒陳彥翰,他想都沒想,抓起桌上雕刻刀,一路追打同學到校長室,險些釀下大禍。

孩子狀況頻頻,更多是向外界求救的訊號,這才讓陳爸下定決心,收掉生意,搬回台東老家。除了彌補瀕臨決裂的親子關係,更因為此刻是孩子人生最關鍵的時候。

往昔忙碌嚴肅的陳爸,彷彿變了個人。不但煮飯洗衣一手包辦,還常說故事給他們聽,「碰到問題,爸爸不說教,而是說自己的過往。我心裡想,『原來,老爸以前也是這樣,』那一刻,我感受到被理解。」

陳爸教他們用說故事來表達,與外界溝通。又帶他們練武、閱讀,建立自信與思考能力。父子從緊張對立變成無話不談。陳彥翰不再口吃,武裝的刺也消失了。

缺乏關懷,易複製暴力惡習世代 

有天,班上的故事媽媽不能來,陳彥翰向老師推薦,「我爸爸很會說故事,」沒想到陳爸起了頭就停不下來,一說就是20餘年。

唱作俱佳的陳爸,成了同學們最愛的孩子王。晨間聽不過癮,放學後又集結到陳家老厝,小小庭院,慢慢聚集到50、60人。

來聽故事的孩子,不少來自單親或隔代教養家庭,可能一整天唯一的一餐只有學校的營養午餐。陳彥翰印象深刻的是一次聽完故事,肚子餓了,陳爸帶他與同學去吃麵,同學竟說這是第一次知道「吃飽」的感覺。

有些孩子長久遭家暴,乾脆逃家,整夜在外遊蕩。長期連飯都吃不飽,覺也睡不安穩,要把書念好簡直是奢談。被父母放棄,在學校又被貼上壞學生標籤,惡性循環。陳彥翰形容,這群孩子往往被社會孤立,久而久之,連自己都放棄自己。

陳彥翰接棒父親遺願,讓台東書屋繼續走下去。圖/陳彥翰接棒父親遺願,讓台東書屋繼續走下去。

「法律有個『毒樹果』理論,」陳彥翰說,酗酒、吸毒、家暴的父母,就像一棵棵毒樹,結出來的果實(小孩)也有毒,毒果落地後,又長成毒樹,「漸漸的,整片森林都有毒。」

在偏鄉,弱勢家庭的孩子是「毒樹果」的高風險族群。陳爸還在世時,不只一次看到,酒醉的父親回家沒看到孩子,跑到書屋鬧,一看到孩子就拳打腳踢。跟在陳爸身邊,陳彥翰目睹貧窮與不幸在這裡不斷被複製、世襲,「黑孩子」們永遠走不出陰暗社會底層。

❝「階級會複製,暴力與惡習也會複製!」❞

書屋,不只是這群「黑孩子」們放學後的避難所,讓他們免於被孤寂黑洞吞噬,也成了他們黑暗人生唯一的期盼。陳俊朗亦深知,孩子們透過書屋,好不容易找到與社會連結的能力,但很可能一離開後,又打回原型。

種田蓋房,從實作建立成就感 

陳俊朗想幫孩子們走得更遠。於是,光有書屋陪伴還不夠,又帶著孩子們種田、蓋房子、組樂團、單車環島,試著建立不同的管道,希望孩子們能在實踐中找到成就感,建立起足以走出陰暗角落、融入社會的自信與能力。

也曾年少輕狂的陳彥翰,深刻瞭解孩子的感受。圖/也曾年少輕狂的陳彥翰,深刻瞭解孩子的感受。

離開書屋的大孩子們,有時無法適應社會,陳爸也會一一找回來,透過營建修繕等工班,或烘焙屋、咖啡屋等育成制度,培訓他們當種子教師,讓他們在進社會前多些緩衝。

全台第一座鋼構土磚房「青林書屋」,矗立在台東市大順路旁的農田,正是孩子們頂著酷暑,一磚一瓦徒手蓋成,2017年還獲得「第三屆ADA新銳建築獎首獎」。

知本路旁的「黑孩子咖啡屋」,烈火燒炙過的杉木牆外觀黝黑,卻更耐用。這是陳俊朗帶著孩子們以「燒杉」工法打造的育成中心,象徵著黑孩子歷經大火焠煉,人生將更甜美。

20個年頭過去,陳俊朗與伙伴帶著黑孩子們,從豬圈改建的第一間書屋起步,又陸續在知本等地區,建立九座書屋據點,還蓋了咖啡屋、烘焙坊,作為踏入社會的育成中心。近3000個孩子,因此不再挨餓,不再孤寂。

為了幫助這群黑孩子,陳爸耗盡積蓄,一度負債累累,家人也不諒解。最艱難時身上僅剩47元,北上找朋友募款,車錢都捨不得花,從北車徒步走到新店。

❝陳基傳不捨道:「他窮得跟遊民一樣,去台北借錢,只能睡車站。怕我擔心,都不敢讓我知道。」❞

陳彥翰希望未來有一天書屋能夠消失,代表台東不再有這樣的弱勢孩子。圖/陳彥翰希望未來有一天書屋能夠消失,代表台東不再有這樣的弱勢孩子。

打敗孤寂,他扛起父親遺願 

陳彥翰透露,陳爸50歲生日那天,大伙兒要他許願,當時他淡淡說了句:「孩子們不再需要書屋。」陳彥翰還開玩笑:「老爸,祝你55歲達成心願,」沒想到一語成讖。

「接手以來,我才知道要扛起這些有多不容易!」陳彥翰自責地說:「過去老爸替我們撐起這個世界。一直以來習慣依賴他,卻從不知道,他也會累,會無助,會垮。」

他漸漸理解,這20年來陳爸的心情,「這條路很孤單,」陳彥翰說:「我很懊悔,為何沒能早點站起來、幫他一起撐。」

告別式後,陳彥翰帶著孩子騎車環島。「逆轉聯盟單車環島挑戰」是書屋的年度行程,讓這群孩子透過一趟挑戰自我的旅程建立自信。過去,陳彥翰被賦予陪伴孩子們的任務,但這次,「是孩子們陪伴我。」

陳彥翰知道,這是陳爸給的人生功課。這條路雖然只能自己走,但有需要時,兩旁永遠有人伴持。「這次,老爸是用他特有的方式,迫使我早點長大。」

關鍵字: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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