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書摘《無家者》:從未想過我有這麼一天

台商變街友、大亨淪流浪漢!十位無家者的獨白:沒想過有這一天

台商變街友、大亨淪流浪漢!十位無家者的獨白:沒想過有這一天 示意圖/取自Unsplash。攝影者Nick Fewings。
作者:書中城市
日期:2021-09-14

編按:本土疫情未歇,許多產業受到衝擊,不少人頓時失去工作淪落街頭,不知道下一餐在哪裡。你有想過自己有一天可能無家可歸嗎?究竟人生怎麼轉折,造成如此戲劇化的下場呢?10位無家者真實故事血淋淋發生,其中有些人,過去在社會上還是有頭有臉、有身份地位、有名望的大人物,如今他們流落街頭,在城市漆黑髒亂的角落裡孤獨活著。從「有家」到「無家」,他們走過什麼樣的心路歷程?其實,台灣街頭社會既存在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也蘊藏貧困者相互扶持的集體力量。

他,曾經是西進中國的台商...;他,曾經是野雞車大亨...;他,曾經是工廠作業員...;他,曾經是家暴受害者...。

每一個街頭的「他」,都有一段故事

在大城市裡,街友常常是一群不被看見的人,許多人路過他們身邊,卻很少人靠近他們世界。他們在街頭暗角得不到肯認,很多時候更被當成過街老鼠,但他們絕不是街頭鼠輩,而是跟你我一樣,有著有血有淚的真實人生。

《無家者》作者記錄台灣街友的生命故事。他們來自各行各業,各自有不同背景。他們曾是軍人、商人、工人、保全、更生人、幫派分子、身心障礙者,卻都在時代流轉、社會變遷與個人困境交織下,成了流浪街頭的人。

不試圖控訴、不博取同情、也不採取勵志角度,《無家者》作者用最平實的口吻,描述每個人從「有家」到「無家」的經過。呈現流浪者在街頭的掙扎、反省、自我懷疑,甚至想自我了斷的心情。

5位資深社工的真情告白

同時,《無家者》中還收錄5名資深街友工作者的故事。每一位都並非一開始就決定踏入該領域,也不是社工科班出身,他們曾是記者、田野工作者、老師、焊接工人、志工,卻在因緣際會下投身街友服務,成為台灣第一批街友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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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竭盡所能協助街友,除三餐溫飽之外,也開發各種工作,不僅展現工作者的創意,更重要的是,他們一直在為開拓「正常」以外的生存方式,試圖證明在主流社會框架外,還有另類生存模式,可以適用於被社會排除的人。

城市的存在與發展,難道只為善待特定人群?

透過無家者的生命,讓台灣民眾得到新啟發,重新思索城市的存在與發展,是否可能包容所有在此生存的住民?他們或許就是曾經或未來的我們,他們與我們是否真的那麼不同。

示意影像取自Unsplash。攝影者Nick Fewings。圖/示意影像取自Unsplash。攝影者Nick Fewings。

跟著作者,還原為一個「人」

在訪談這10位街友時,作者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在他們的對面。這個「對面」來自於性別,來自於訪問者與受訪者的關係,來自於他們經歷過多少驚濤駭浪的人生,而作者本身單薄如紙,以下為作者訪談過程中真實紀述:

這些住在街頭的朋友,雖然處於流動的狀態,看似整個街頭都是他們的家,但真正屬於他們的空間,只是夜晚公園裡,由紙箱拆開的一張厚紙板。那是我在學校智力測驗中怎麼也弄不懂的折疊與展開,對他們來說卻是如此具體的一方天地。

因此面對街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這一塊「對面」也讓出來,讓他們舒服一點、自在一點、伸展一點,我甚至連「關心」都不表露,只是給予空間,他們可以決定與我之間的界線要劃到哪裡。

在這過程中,每個人的反應都很不一樣。有一位深怕過往的祕密留下蛛絲馬跡,惹禍上身,因此總是看著我笑而不答;唯一的女街友則是東西擺過來,卻只想展示最漂亮的與最想被同情的模樣,我記錄了,卻無法忽略她不想被人翻動的黑洞。

我總共訪談了12位街友,但最後只呈現上述之外的10位。要分享受傷、荒謬,甚至感到難堪的生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看著他們訴說時,漸漸從一個擠壓的人形,慢慢恢復成合理的樣貌,甚至若把背景布幕襯上過往的台灣時,他們是那樣健康強壯、容光煥發;但當布幕快轉,他們追不上背景更換的速度,腳步凌亂,手中的道具開始一件一件掉落,我看到他們變得越來越枯弱而渺小。

偶爾會有人問我「這些街友為什麼不去工作?找到一份糊口的工作不難吧!」我以前也這麼覺得,再怎麼不景氣,只要願意吃苦總有工作吧?

直到聽聞,一位電影導演在拍片之餘,竟拿著厚紙箱到艋舺公園睡過一個禮拜,問他為什麼想去體驗?他說「我覺得我以後也很可能會變成街友。」我才驚覺「成為街友」的那個門檻,其實好容易,只要在人生的路上不小心絆倒,就有可能摔落到門檻另一邊。

我所接觸的街友,除了高齡者與精障者外,幾乎個個都有工作,甚至偶爾也能租屋,只是因為年齡、專長、各種條件限制下,他們能選擇的工作無法長期穩定、支持一個固定居所;直到社工以各種資源,解決他們無法獨力處理的問題,或符合福利補助條件,他們才可能脫離流浪,成為大家眼中的「正常人」。

這本書,是想將我們眼中模糊的、不解的,因此乾脆以「街友」名稱打包並避開的群體,一一還原為一個「人」。當我們注視的是真實生命與遭遇,而非一個印象或標籤,也許就能有一些理解開始隱隱流動了。

示意影像取自Unsplash。攝影者Francesco Tommasini。圖/示意影像取自Unsplash。攝影者Francesco Tommasini。

來自四川巴縣的周爺爺

漂流後的定居

中國大陸即將淪陷時,很多戰敗和受傷國軍、眷屬來不了台灣,就成為難民湧進香港,香港政府為了不讓這些人影響到正常市民,安排他們暫居在遠離市區、偏僻自成一國的調景嶺。周爺爺在香港時,一直和朋友住在這裡。

香港政府原本以為2年後就可以將這批人送回中國大陸,所以完全沒有設置水電,無奈歷史的巨輪一滾就是10年,雖然這中間有台灣民間組織「中國大陸災胞救濟總會」接手發放食物,但直到12年後,香港政府才開始為這些上萬人居住的區域供水供電、開闢道路,居民也才可以無限期居留。

周爺爺在香港期間努力學廣東話、學英文,到處做水電生意,甚至還來過台灣2、3次,替一位超級富翁在松山機場旁的房子裝修冷氣。雖然他也曾考慮乾脆就留在台灣,但香港好友罹患癌症,周爺爺還是決定回去照顧他,並表示「癌症我不懂,但它不傳人的。」

最後這位好友病得又急又重,3個月就走了,周爺爺哭到眼淚都流乾,才在50歲出頭來台灣定居。

會決定「定居」,其實是因為一場嚴重颱風。那次雨量實在太大,海水又漲潮,加上原本可以涵水的區域,因為蓋起高樓導致雨水無法宣洩,整個台北盆地泡在水裡整整3天。

周爺爺當時住在圓山底下一排房子,很多從中國大陸來台灣的人都群聚在那一帶。夜裡周爺爺起身時,水淹得床鋪都浮起來了。幸虧國家出動裝甲兵救災,美軍也划救生艇進來發放饅頭,才解決沒水沒電又出不了門的困境。

那一次颱風淹死了很多人,周爺爺就曾親眼看見4個女生掉進溝裡沒再起來,估計是看不到路、踩空了。相較之下,他所有證件都被沖跑,也就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損失了。沒了證件的他,回不了香港,只好留在台灣。

80歲的舉牌工

離開圓山,隨著工作住過台北許多地方的周爺爺,慢慢有了一些朋友。有一回,一個木柵工廠裡叫「老柴」的工人,透過周爺爺的同事來借錢,說是兒子女兒要殺他、必須盡快籌出錢來;一向熱心助人的周爺爺,急忙把從中國大陸存到香港再存到台灣的錢一次領出,親手交給老柴。

後來,老柴失聯了;再後來,聽說很多人都借錢給他救急,周爺爺就佔了其中的350萬。很多年後,有人在中壢看見老柴,兩隻腿都瘸了。被騙的朋友氣憤地說,叫他死了算了。周爺爺說「死也好,不死也好,我對得起他了。」

一位並不熟稔的同事,多年後看周爺爺年紀大了,在台灣舉目無親,一夕之間錢財又被騙光,便介紹他到萬華專門照顧街友的燈塔教會,不久後,感恩的周爺爺在牧師帶領下受洗成為基督徒。

之後也有人帶周爺爺到萬華社福中心找社工張獻忠,獻忠明白當時已80歲的周爺爺不可能再去做其他工作,便介紹他舉牌賺點生活費。「我恐怕自己會太累,他說,你慢慢來。」周爺爺就從一天600元開始慢慢拿起,至今已13年了。

一邊舉牌的同時,獻忠也幫周爺爺申請到低收入戶補助,每個月1萬1千元。房東說「錢太少了,我再去幫你要。」周爺爺說「不行啊,政府的規定就是這麼多。」房東又說:「你是死老百姓啊,我去辦。」最後核准下來,每個月變成1萬8千元。

如今93歲的周爺爺,每個月就靠低收入戶補助生活,「我有飯吃的時候就不煩獻忠,其他人去找他拿什麼條什麼條的(社會福利補助)我都不拿,只有沒飯吃的時候才去找他。」一找就是4、5斤的米,然後周爺爺再自己搭公車抱回錦州街上租的半套房裡。

「2萬5千元,我打聽好了。」除了租屋與基本開銷,周爺爺拚了命地省錢,估計再2年,就可以存夠機票錢回四川老家。

但是都沒親人了,回去要做什麼呢?周爺爺想了想說道「我想回去看看,摸摸媽媽的墳、上個香,然後抱得緊緊的……。」

他叫周至銘,一個時代中的名字。

游擊文化提供。圖/游擊文化提供。

本書摘自無家者:從未想過我有這麼一天,游擊文化出版。

作者介紹|李玟萱

作詞人、文字工作者、台北國際書展大獎得主,國立暨南國際大學成人與繼續教育研究所碩士。

2012年~2013年擔任萬華社區大學與萬華社會福利中心合辦之街友繪畫課為期1年的隨堂助教,是與街友接觸的開端;後又參與台灣夢想城鄉協會弱勢族群導覽員培訓,擔任義工與導覽文本訪談撰寫。

2018年以《無家者》一書,榮獲台北國際書展大獎非小說類首獎。另著有《失去你的三月四日》,中視改編為優質華劇,入圍第51屆金鐘獎4項獎項。現為主動音樂專屬詞人,歌詞作品散見多部華劇主題曲、片尾曲。

曾獲2014年香港作曲家及作詞家協會「最廣泛演出金帆獎國語流行作品」「2015年hito流行音樂獎年度K歌」、2015年「香港新城國語力歌曲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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