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就是…生老病死攤開在你面前，」鄭書婷回憶，在加爾各答，有露宿街頭的家庭，媽媽邊張羅孩子、邊生火煮飯，爸爸對著牆壁就地小解同時刷牙，四處有人臥倒在路邊，不知去世還是生病，還有吸毒者拿針筒互相注射。

另一頭，年老瘦弱、皺紋彷彿刻進臉上的車夫，赤腳拉著人力車，載著光鮮亮麗、揹著書包的孩子去上學。貧窮與富裕的極端差距，赤裸裸地呈現在兩人眼前。與此同時，身為外地人的她們格外顯眼，不僅被所有人盯著看，許多掮客不斷上前招攬：「要不要坐車？」「你們住哪裡？我這裡有便宜的旅館。」

在那個當下，所有人都想要寄予她們。承受不了劇烈情緒，兩人躲進街角一間書店，並在書店待了一個下午，最後決定提早離開加爾各答。

「那間書店讓我們稍微杜絕掮客的眼光，幫我們整理一下情緒，讓我們覺得好像有一點勇氣推開門走下去。」這段經驗讓鄭書婷發現，「書店」似乎可以接住一些人，讓流離失所的人們暫時待著，開書店的種子也在此生根。

整理情緒後，兩人稍微適應了印度的紛亂，到了埃及、希臘等地，也看到許多童工、難民與不同形式的貧困。直到回台灣，鄭書婷仍對這些苦難然耿耿於懷。

「我們當時很惶恐、很想逃走，他很無助看著你的眼神，我真的看到了，但我也沒有辦法幫助些什麼，然後我就離開了。但我好像沒有辦法就這樣別過頭去，也許做些什麼只是安撫我，但我得正視那個情緒。」

看見「烏托邦」的另一面，以巴之旅埋下關注弱勢種子

旅行來到以色列，又是截然不同的風景。先進的科技、乾淨整潔的街道、完善的大眾運輸系統，市區可見民眾愜意地在咖啡廳閒聊、在市場逛街購物，完全是先進國家的生活水準，與印度、埃及形成強烈對比。

在以色列，鄭書婷和旅伴透過事先申請的打工度假，到以色列特有的「奇布茲」（Kibbutz）集體農場打工。奇布茲是以色列境內實行共產製的農業社區，居民集體生活、資源共享，每人每月有相同零用錢，且享有一樣的教育、醫療、住宅等資源。

在這裡，鄭書婷和旅伴不僅包吃包住，偶爾還有額外獎金。社區內的餐廳、洗衣房、運動場、超市、酒吧等設施全部免費，衣食無虞的環境，又是另一場震撼教育。「你去食堂吃飯，不用錢。去超市買東西，不用錢，我們那時候覺得，哇，這裡是個烏托邦。」

但是，這個烏托邦要能建立，背後必定有龐大的社會系統。抱持這樣的疑問，學妹旅伴回台後去讀了研究所，才發現「奇布茲」的真相，以及巴勒斯坦的歷史傷痕。

「其實『奇布茲』是搶奪巴勒斯坦人的村莊，把他們趕走、把房子摧毀後建立的。」鄭書婷難過地說：「我們以為美好的、烏托邦的樣貌，是建立在他人的苦難上。」

圖／「爬上坡．好書室」店內有各式繪本，用童趣的視角介紹世界，附近家庭會帶孩子來此閱讀繪本。劉芮菁攝影。

盼開設書店成為「烏托邦」，讓旅人可以安頓情緒

回台後，鄭書婷開始思考，如果台灣有烏托邦，會是在哪裡？從這個提問出發，她想起了加爾各答那間，接住自己的書店。如果有一間書店，可作為烏托邦的起始點，讓旅人可以在此安頓心情，不用在意世俗紛擾，是否能成為一處喘息之地？

為了生活，她在不同人生道路兜兜轉轉，也曾到鄉下學習務農，最後又繞回開書店之路。她先到淡水獨立書店「無論如河」輾轉當了一陣子志工與店員，後來因緣際會租下淡水山坡上的小店面，「爬上坡‧好書室」正式在2020年開業。

然而，數位時代經營實體書店已不容易，開幕又面臨百年大疫，一開始書店幾乎沒有客人。有居民看鄭書婷一人無事，問她能不能幫忙抓紮浪貓，帶浪貓去醫院。她就這樣和鄰里的愛爸愛媽們混熟，書店成為浪貓的暫時收容中心，涉略的議題範圍多了動保。

鄭書婷坦言，「爬上坡‧好書室」開業初期仍在邊做邊學，尚無餘裕思考書店的樣貌。直到2023年10月後爆發加薩戰爭，巴勒斯坦人道危機受到國際關注，喚起她多年旅行的記憶。

在以色列時，她曾到訪約旦河西岸的伯利恆。作為耶穌的出生地，伯利恆已是知名觀光景點，但當地物資仍極度匱乏，小小的雜貨店裡，層架上都是灰塵，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選擇。街上攤販只有賣水煮玉米，連投宿的旅店都是貨真價實的「家徒四壁」，僅有一張床、四面土壁。

圖／鄭書婷關注附近街貓議題，也順勢收編一隻浪貓成店貓。劉芮菁攝影。

在有限資源內，帶著書店走到最遠

於是，鄭書婷想透過書店的力量，讓這些苦難被更多人看見。她加入倡議活動，在書店舉辦讀書會、講座，介紹以色列與巴勒斯坦歷史，也帶著中東議題與伊斯蘭文化相關書籍，到台北清真寺市集擺攤。

儘管在清真寺市集賣書仍然不易，但每次有台灣人驚訝地說，不知道巴勒斯坦的事情。或是有外國人開心地說，謝謝你關注這些議題、沒想到有台灣人關注巴勒斯坦，都讓鄭書婷非常感動，成為她繼續擺攤的動力。

回到開店初衷，鄭書婷希望這裡可以接住流離失所的人們。她與關注無家者的《人生百味》合作舉辦講座，並陸續推廣移工、難民、勞動權益等議題，也向實行自然農法的小農採購食材製成店內餐點，用書店的力量支持這塊土地。

現在，鄭書婷會帶著各類議題的書，到各地市集擺攤。儘管現在賣書不容易，她必須另外兼差支撐店內營運，能否長久經營仍是未知數，但延續14萬走14國的經驗，她似乎承襲了當年旅行的方式──在有限資源內，盡可能走到最遠，只是這次透過書頁，帶讀者去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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