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台鐵與高雄捷運的官方站名仍是「高雄車站」;高雄捷運路線圖也正式將該站列為紅線R11「高雄車站」,並沒有使用「高火」。因此,「高火」應定位為部分高雄人、尤其特定世代使用的民間俗稱,而不是官方簡稱。
其他車站沒有「照表操課」,到底為哪樁?
循著「北車」公式,理論上可以製造出一整套車站簡稱如下表,但從這張表也說明一項語言現實:不是所有全名都需要簡稱。
| 車站或交通節點 | 常見或可能稱呼 | 使用情況與問題 |
|---|
| 台北車站 | 北車 | 已高度普及,且常泛指周邊商圈 |
| 高雄車站 | 高火 | 部分高雄年輕世代使用,仍有爭議 |
| 台中車站 | 中車、台中車站 | 「中車」容易形成其他聯想,普及度有限 |
| 台南車站 | 南站、台南車站 | 「南站」可能泛指城市南側車站,辨識力不足 |
| 新竹車站 | 竹車、新竹車站 | 「竹車」偶有網路使用,但尚非穩定通稱 |
| 基隆車站 | 基車、基站 | 「基車」近似機車;「基站」已有通訊設施之意 |
| 花蓮車站 | 花車、花站 | 「花車」已有固定詞義;「花站」不符多數人的稱呼習慣 |
| 嘉義車站 | 嘉車、嘉義車站 | 「嘉車」辨識力有限,地方上多仍說車站 |
| 新左營站 | 新左營、高鐵左營 | 名稱本身只有三字,再縮反而容易搞混 |
| 板橋車站 | 板站、板橋站 | 「板站」不自然,通常直接稱板橋站 |
如「台北車站」有四個字,又涵蓋多種運輸系統,壓成「北車」具有實際效益;「板橋站」只有三字,硬縮成「板站」,不但沒省多少力氣,還讓人聽來像建材倉庫。「新左營」已經夠短,若再減成「新左」,反而可能被誤認為一處新開發區。
簡稱若不能提高效率,就只是語言健身房裡的無效運動。
北捷、高捷、桃捷:官方也加入兩字競賽
相較於火車站名稱多由民間自然演化,各地捷運的兩字簡稱,已逐漸成為機構、媒體與政策溝通中的標準詞彙。
「北捷」可指台北捷運系統,也常指台北捷運公司;「高捷」則指高雄捷運;「桃捷」多指桃園捷運公司或桃園機場捷運;台中捷運普遍稱「中捷」。其中,台北捷運及高雄捷運的官方網站與公告,也會直接使用「北捷」「高捷」等名稱,高雄捷運的票務制度甚至正式使用「高捷點數」一詞。
這些名稱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城市代表字+捷運」幾乎沒有理解障礙:台北取「北」,高雄取「高」,桃園取「桃」,台中取「中」。
但也不是完全沒有麻煩。「中捷」放在台灣通常指台中捷運,若置於跨國或其他產業語境,仍可能有別的解讀;「新北捷運」則很難只叫「新捷」,因為聽起來像「新的一套捷運」,因此官方與媒體多保留「新北捷運」四字。
語言雖然追求簡短,仍然不能短到失去地址。
圖/民眾已習慣將台北捷運簡稱為「北捷」。取自臉書@台北捷運 Metro Taipei。
北流、高流、南流:城市文化場館的品牌戰
另外,近年文化建設愈來愈多,簡稱也從交通系統一路蔓延到展演場館。
台北流行音樂中心稱「北流」,高雄流行音樂中心稱「高流」,屏東的「南國生活節」或其他南方文化活動偶爾也會使用「南流」等組合。文化場館名稱較長,若每次都說完整名稱,主持人可能還沒介紹完,演唱會安可時間就到了。
李建興說,「北流」與「高流」的成功,還在於它們不只是節省字數,而是被主辦單位當成品牌使用。相關場館與活動資訊已普遍直接採用「北流」;台北流行音樂中心也以完整名稱和縮寫並行,讓兩字簡稱成為辨識標誌,而非地下俗語。
同樣的情況還如下表:
| 正式名稱 | 常見簡稱 | 特徵 |
|---|
| 台北流行音樂中心 | 北流 | 場館與媒體普遍使用 |
| 高雄流行音樂中心 | 高流 | 已成城市文化品牌 |
| 台北捷運 | 北捷 | 兼指系統與公司 |
| 高雄捷運 | 高捷 | 官方與民間皆使用 |
| 台北小巨蛋 | 小巨蛋 | 「台北」常被省略 |
| 台北大巨蛋 | 大巨蛋 | 在北部語境中通常指台北大巨蛋 |
| 高雄巨蛋 | 高雄巨蛋、巨蛋 | 在高雄當地可直接稱巨蛋 |
| 國立故宮博物院 | 故宮 | 名稱幾乎已獨立成詞 |
| 中正紀念堂 | 中正紀念堂、中正廟 | 後者帶有政治態度,並非中性正式簡稱 |
| 國家兩廳院 | 兩廳院 | 指國家戲劇院與國家音樂廳的合稱 |
| 松山文創園區 | 松菸 | 由舊稱松山菸廠而來 |
| 華山1914文化創意產業園區 | 華山 | 直接保留地名 |
| 駁二藝術特區 | 駁二 | 正式名稱本身即帶簡稱感 |
其中,「松菸」特別能展現名稱的歷史層次。它表面上是松山文創園區的俗稱,實際卻保留了前身「松山菸廠」的記憶。年輕人到松菸看展、逛市集,嘴裡說的仍是一座已不再生產香菸的工業設施。
簡稱有時比正式名稱更誠實。正式名稱談轉型,簡稱則保存前世。
那麼,「巨蛋」到底是哪一顆蛋?台灣場館簡稱的最大陷阱,莫過於「巨蛋」。
在台北說「我要去巨蛋」,可能指台北大巨蛋;說「小巨蛋」,則明確指南京東路上的台北小巨蛋。到了高雄,「巨蛋」通常指高雄巨蛋,捷運甚至設有R14巨蛋站。
於是,同一個人若搭高鐵南北奔波,上午朋友說「巨蛋見」,必須先問是台北還是高雄;晚上有人說「小巨蛋散場」,才比較不會坐錯車。
這就是簡稱的地域邏輯:在地人共享同一套背景知識,所以能把地名省掉;外地人缺乏語境,就必須把它補回來。
高雄人說「文化中心」,通常知道是哪一座;台北人說「市府」,多半指台北市政府及市政府站周邊;新北人說「市府」,卻可能想到板橋。簡稱從來不是全國統一密碼,而是一張張重疊的地方網路。
簡稱其實在畫「自己人」與「外地人」
周偉航分析「北車」時指出,行話能強化使用者的共同認同,也會在無形中排除不熟悉用語的人。當一群人自然地說「北車」「松菸」「北流」,另一人卻堅持講出完整名稱,彼此的生活經驗差異便立即浮現。
所以,一個人怎麼稱呼地點,往往透露三件事:他來自哪裡、屬於哪一個世代,以及曾經在哪裡生活。
說「台北車站」的人未必是外地人;說「北車」的人也不一定住台北。但當「高火」一出口,對方大概能猜到,他至少曾在高雄生活,或曾被高雄朋友的語言同化。
簡稱不是戶籍資料,卻是一種語言口音。查證後,更該保留它的不確定。
圖/高雄車站在高雄有「高火」的簡稱。當「高火」一出口,對方大概能猜到,他至少曾在高雄生活,或曾被高雄朋友的語言同化。取自臉書「臺鐵高雄站」。
值得注意的是,多數民間簡稱並沒有官方認證,也很難找到確切的「發明者」與誕生日期。「北車」曾被追溯到1990年代初期的書面資料,但它何時真正進入口語、由哪個族群率先使用,仍有推論成分。
「高火」更應如此看待。它確實在部分高雄年輕族群中流通,也曾引發媒體與網路討論;但不能因此推論「所有高雄人都這麼說」,更不宜把八年級世代的使用經驗,寫成整座城市的共同傳統。
語言不是政府公告,不會在某一天統一上路。
有人叫北車,有人叫台北車站;有人說高火,有人只認高雄車站;老一輩人可能仍說「車頭」。這些稱呼彼此競爭、重疊,又隨著捷運開通、商圈轉移與世代更替而改變。
從這個角度看,台灣的城市簡稱不是一張標準答案,而是一幅還在生長的生活地圖。
「北車」之所以成為北車,不是因為它最符合文法;「高火」之所以有人堅持,也不是因為它獲得官方核准。它們能留下來,是因為足夠多人在某一段人生裡,用這兩個字約過朋友、趕過車,也找錯過出口。
城市很大,人們只好把它縮成兩個字,放進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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