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其實都不意外。」她說，「因為我們把一個非常有吸引力的空間，直接放進一個原本平靜的生活場域裡。」

這個問題代表，城市是否準備好迎接改變。

後來的經驗證明，當人潮逐漸分散到更多新公園時，衝突自然減少。但李玉華也直言，這並不是解方，而只是時間帶來的緩衝。如果一開始就能透過參與式設計與社區溝通，讓居民理解改變、預期影響，甚至一起參與規劃，很多摩擦其實是可以避免的。

圖／屏東九如巴轆共融公園，黃菁慧攝影

公園之外，孩子正在從公共空間消失？  

然而，比起公園內的熱鬧，更值得關注的，是公園外的沉默。

「我們現在很像把孩子關在一個被允許存在的空間裡。」李玉華說。

她觀察到，當共融公園越來越多，社會反而形成一種默契：孩子可以在公園裡盡情玩耍，但離開公園，就必須回到「安靜、守規矩」的狀態。

在捷運車廂裡，在高鐵上，在餐廳裡，在街道上，孩子的聲音變得敏感，甚至被視為干擾。這種「公園內自由、公園外壓抑」的落差，形成了一種空間上的撕裂。

「好像只要給了你公園，我們就完成對孩子的責任了。」她語氣中帶著一點無奈。

這樣的現象，其實反映出更深層的問題：公共空間的責任，被過度簡化了。

圖／國際遊戲協會主席Robyn與超越遊戲協會理事長李玉華，參訪台中國家美術館台灣兒童藝術基地，王筱慈攝影

社群的厭童辯論，孩子其實是靜音的 

在討論厭童現象時，李玉華提出一個關鍵觀察：「孩子在公共討論中，其實是不存在的。」所有的辯論，都來自大人。

「不會教就不要生」

「我討厭的不是小孩，是無作為的恐龍家長」

「小孩不受控，就不要帶出門」

有人主張安靜，有人強調包容；有人要求家長管教，有人呼籲理解。但無論立場如何，孩子本身，從來沒有機會說話。

他們無法解釋自己的情緒，也無法說明當下的需求。於是，孩子變成一個被討論、被評價、被指責的對象，而不是一個有主體性的存在。

這種失語，使得對話很容易滑向對立。當社群媒體將片段影像與情緒放大，原本複雜的情境被簡化為「對」與「錯」，同理的空間自然消失。

而在一個壓力普遍偏高的社會裡，這樣的對立，往往只是情緒的出口。

人和的社會，讓我們長成有缺乏的人

李玉華也分享一段《threads》上流傳的影片，兩個大人正開心地玩公園中，新式設計的搖搖馬。一旁在蹺蹺板上玩耍的孩子，卻出聲反問「你們有12歲以下嗎？」

兩個大男孩說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大笑離開，可能覺得自己「返璞歸真」卻被孩子嗆的場面太過有趣，於是上傳至社群。然而，下面許多大人們附和「想玩」「想蓋大人的遊樂場」「能有過期兒童公園嗎」「現在的溜滑梯看起來就很好玩」的留言，卻讓李玉華更有共鳴。

「其實，我們也很想接住每個大人心中的小小孩，」

在高度秩序與效率的環境中，孩子被要求提早成熟、減少干擾、快速融入規範。遊戲、衝突、探索這些看似混亂的過程，逐漸被壓縮甚至排除。

但正是這些過程，讓一個人學會與他人相處，理解界線，也建立自我。

當這些經驗缺席，人長大後，反而更難理解他人的不完美，也更難容納差異。於是，對孩子的耐心降低，對公共空間的要求變得單一，對「安靜」的期待變成唯一答案。

圖／超越遊戲協會理事長李玉華，黃菁慧攝影

談到這裡，李玉華說出一句讓人深思的話：

❝「人和的社會，讓我們長成有缺乏的人。」❞

曾經被壓縮的童年，讓許多大人的行為兩極化，一種是「以前我不行，為什麼他們現在可以」的相對剝奪感；另一種則是想要彌補，卻不懂如何陪伴孩子的父母，一不小心，就會變成社群上，對於「亞洲家長」的刻板印象。

兒童議題的深處，其實是整個社會如何看待「人成長」的問題。

下個十年不是再蓋公園，而是修補人心！對孩子友善的城市，其實對所有人更好

「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不是再蓋更多公園，而是做『人心工程』。」李玉華談到未來時，語氣更加堅定。

所謂的人心工程，並不是宣導，也不是教育課程，而是一種更直接的方式：讓大人重新進入「遊戲」。

她觀察到，當公務員在兒童節活動中蹲下來與孩子互動，當藝術家與孩子一起創作，當交通工程師透過「95公分視角」重新看城市，許多原本抽象的概念，會在身體經驗中被理解。

李玉華提到，像是屏東縣政府的「包圍縣府孩子作主」，公務員從例行公務，到積極參與發想遊戲；嘉義市在使用翻轉鏡後，開始研議降低紅綠燈標示高度，這種兒童友善設計也惠及長者與輪椅使用者，體現了通用設計價值。

因為「感受到同理」，才能「學會同理」。當人真正經歷過與孩子的連結，就不再只是旁觀者。

李玉華也分享，這幾年時常往返英國、德國等歐洲國家，自己在搭乘鐵路時，為了怕打擾到其他乘客，也會選擇家庭車廂。但非親子乘車進到家庭車廂時，看見吵鬧或在地上爬的孩子，也不以為意；就算在一般車廂，也有小小乘客玩桌遊、青少年「坐沒坐相」，但多數人習以為常。「我想，個人主義其實也支持了很多個體的發展，」

李玉華認為，「人心工程」也包括社會對於孩子發展的包容和理解：能懂得嬰兒哭鬧很正常、3歲就是會在地上滾，知道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保障孩子生下來，就有使用「公共空間」的權利。

這些對於文化悠久的國家來說，已經是深植人心的公民素養。 

圖／超越遊戲協會致力於推動「遊戲創生友善城市」與「兒童遊戲權、表意參與權」，超越遊戲協會提供

有趣的是，許多為孩子設計的改變，最後受益的往往不只孩子。

當紅綠燈高度降低，長者與輪椅使用者也更安全；當街道更友善，行人壓力減少；當公共空間更包容，人與人之間的摩擦也隨之降低。這些改變，其實指向同一件事：讓城市更人性。而孩子，只是讓這件事被看見的起點。

我們真正需要面對的，是如何重新理解「人」。當社會開始厭童，我們失去的，不只是對孩子的包容，而是對「人成長過程」的理解。或許，下一個十年真正的問題，不是我們要為孩子做什麼，而是「我們是否還願意，讓自己重新學會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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