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這麼先進，為何還會熱死人？空調之外，城市體質才是關鍵

每逢夏天，歐洲熱浪的新聞一出，台灣網路上總會出現類似的疑問：歐洲不是很先進嗎？倫敦、巴黎、米蘭這些城市，公共衛生、軌道交通、建築美學都被視為典範，怎麼一遇到高溫，還會有那麼多人死亡？
這問題近年更常被簡化成一句話：「歐洲人熱死也不裝冷氣。」這種說法聽起來痛快，但只說到表層。近來，一份網路社群影片提到的「熱死17萬人」，也需要放回脈絡來看。這不是某一次熱浪造成的死亡數，而是WHO歐洲區對熱相關死亡的年度估計。若看近年資料，歐洲在2022年夏季約有6.1萬人死於高溫，2023年約4.8萬人，2024年又超過6.2萬人。這些數字已經足以說明，高溫對歐洲而言，早就不是偶發災難。

今年6月的熱浪，再次讓這個老問題浮上來。WHO指出，自6月21日起，歐洲已有超過1300起與高溫相關的超額死亡；法國公共衛生機構也估計，6月24日之後，死亡人數約增加1000人，其中85％是65歲以上長者。WHO秘書長譚德塞有一句話講得很直接：歐洲的住宅、工作場所與學校，本來就不是為這種溫度設計的。

因應極端氣候，歐洲應調整過去的禦寒想像

這句話比「歐洲人不愛冷氣」更接近問題核心。因為歐洲面對的，不只是家裡少一台冷氣，而是一整套城市、建築與生活制度，都還停留在比較寒冷的氣候想像裡。

許多歐洲城市的房子，原本就是為了禦寒而設計。厚牆、密閉、重視保溫，冬天當然舒服，但到了夏天，熱氣進得去、散不掉，就成了問題。歷史街區又常對外牆、窗型和室外機有嚴格規定，住戶不是想裝就能裝。

路透曾報導，歐洲家庭空調普及率約25％，遠低於美國與日本約九成；國際能源署2025年也估計，歐洲空調持有率約20％。這些數字背後，其實牽涉的不只是消費習慣，還有建築法規、能源價格、城市景觀、環保價值，以及歐洲人對生活方式的選擇。

亞洲也有熱死亡，日本、印度推高溫措施

那麼，亞洲城市是不是就比較安全？答案也不能太樂觀。WHO估計，2000至2019年間，全球每年約48.9萬人死於熱相關原因，其中45％在亞洲，36％在歐洲。亞洲並非沒有熱死亡，只是許多城市較早承認：熱，本來就是日常風險。

日本有高溫警戒，也設置冷房避難所；印度阿默達巴德在2013年推動南亞第一個熱行動計畫，後續研究估算，每年可避免超過1100起死亡。這些經驗說明，面對高溫，冷氣固然有用，但真正能降低死亡風險的，還包括預警系統、社區名冊、避暑空間、戶外工作規範、醫療動員，以及基層政府能不能找到那些最脆弱的人。

所以，歐洲人少用冷氣的堅持，不能簡單說成落伍。它背後確實有節能減碳、都市景觀、能源成本與生活價值的考量。只是，在氣候條件已經改變的今天，光靠價值堅持，卻沒有調適配套，就可能變成風險。冷氣不該被妖魔化，但城市也不能把所有問題都丟給冷氣解決。

圖／城市不能把所有問題丟給冷氣解決。照片為遠見資料照，蔡炆璇攝影。

比較務實的順序，應該是先降低城市吸熱，再讓高風險族群有能力降溫。遮陽、通風、樹蔭、冷屋頂、隔熱翻修，這些是城市基本工程；醫院、長照機構、學校、社會住宅、獨居長者住處，則應優先配置高效率冷房設備。到了這個階段，空調就不只是舒適消費品，而是氣候調適的一部分。

台灣也不能把歐洲熱浪當成遠方新聞。國家氣候變遷科學報告指出，若溫室氣體排放未受控制，台灣夏季可能拉長，高溫超過36°C的天數將增加。TCCIP分析也顯示，在高暖化情境下，南部極端高溫持續日數可能大幅增加。

台灣和歐洲不同，我們不缺冷氣。真正的問題是，我們太容易相信，只要冷氣開下去，一切就解決了。可是老屋隔熱差、街廓缺少樹蔭、騎樓不連續、戶外工作者長時間暴露在高溫下，這些問題都不是一台冷氣能處理的。更不用說，夏季尖峰用電一再墊高，電網也會承受更大壓力。冷氣讓室內變涼，卻不代表城市真的變安全。

台灣的挑戰：建置熱風險地圖

台灣城市接下來要做的事，其實很具體。地方政府應該建立里鄰尺度的熱風險地圖，知道哪些地方是頂樓戶、鐵皮屋、老舊公寓，哪些社區有獨居長者與戶外勞工。圖書館、活動中心、捷運站，甚至百貨公共空間，都可以在熱浪期間納入冷房避難網。校園、工地、外送、清潔隊等高溫作業規範，也該重新檢討，不能把風險全部交給個人忍耐。

更長期的工作，則在都市更新與住宅政策。未來的社會住宅、都更案與公共建築，外遮陽、隔熱、通風、冷屋頂、樹蔭覆蓋率，都應該被視為基本設計，而不是加分項目。夏季電網調度也需要把極端高溫當成準災害處理，而不只是一般的用電尖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