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的街景經常被批評雜亂，但事情也許沒那麼簡單。沿岸制作創意總監、p.n.g.共同創辦人陳彥安，在2025年接受《BIOS monthly》訪問時曾提出一個耐人尋味的觀察：「台灣的招牌不是醜，是雜。」

他認為，台灣人口密集，不同年代、不同經濟背景的人共同生活，也把各自的商業文化留在招牌上，因此呈現高度混雜的街道風格。這其實點出另一層矛盾。對台灣人而言，五顏六色的招牌可能代表市容紊亂；對部分外國旅客而言，卻可能是有趣的城市記憶。

例如，近年所謂「台灣感性」的討論，便讓部分韓國遊客對台灣舊建築、街頭文字及復古商業景觀產生興趣。陳彥安也曾指出，這些視覺元素承載了多樣文化並存的痕跡。

因此，台灣城市真正該做的，恐怕不是把所有招牌都改成同一種顏色，更不是將傳統街道改造成毫無個性的玻璃帷幕商圈。而是保留原有的商業活力，同時改善安全、比例、照明與建築立面的協調。城市需要的不是全面整容，而是適度梳妝。

為什麼日本街景常被認為整齊，台灣卻難做到？

經常有人納悶，台灣與日本同樣人口密集，為何部分日本城市的街道看起來較有秩序？

文化大學都市計劃與開發管理學系副教授洪禾秣，在2024年接受世新大學《小世界》訪問時指出，日本不少招牌的形式與台灣相近，但更注重街道景觀的一致性，較不容易形成商家相互競逐招牌大小的情況。

關鍵不只是設計師的品味，更涉及制度如何處理私人產權與公共景觀。

台灣不少建築興建時已有外觀設計，但經過多年使用、改裝、增設設備後，建築立面逐漸被各種私人需求切割。舊建築更新涉及產權、管理及整修成本，也很難單靠一紙行政命令就全面改善。

當然，不能因此認定日本所有街道都整齊，或台灣所有街道都雜亂。真正值得比較的，是兩地如何透過管理與協調，讓個別商家的自由與街道整體品質取得平衡。 

圖／日本靜岡縣的駿府城即使是傳統建築，但也能融入周邊的現代地景。蔡炆璇攝。（示意圖）

從「蓋一棟好樓」，進化到「經營一條好街」

台灣並非沒有相關的管理規範。例如，高雄市既有的都市景觀改善設計原則，就已把冷氣室外機、招牌、外露管線、鐵窗，以及夜間照明列入整體考量。這代表問題不是完全沒有制度，而是規範的涵蓋範圍、既有建物的改善誘因，以及持續執行的能力仍有差距。

都市景觀改善不妨換一種思路：與其把大量資源投入少數指標建築，不如選定主要商業街道，透過整合立面、招牌、騎樓、人行道、植栽與照明，先打造可以複製的街區典範。

比方說，台北能否不只讓信義計畫區漂亮，也讓周邊老社區與商業街道逐步提升品質？台中是否能把七期的景觀管理經驗延伸到舊市區？高雄則能否讓亞洲新灣區的建設成果與周邊傳統街區形成更流暢的連結？這些問題的答案，恐怕比再蓋一棟200公尺摩天大樓重要。

國際大城的下一場競賽，比的不是誰離天空最近

過去談論大城市，摩天大樓是最容易理解的符號。高樓代表土地昂貴、資本集中，也象徵企業總部與金融活動。但今天，國際城市的競爭已經延伸到另一個層次。從國際城市評比可以發現，經濟之外，文化、人才、資訊流通與全球交流都占有重要位置。城市不能只吸引投資，還要讓人願意生活、停留與創造。

台灣真正值得追求的，或許也不再是「看起來像紐約」，而是如何讓世界認得出台北、台中與高雄。畢竟，城市景觀不能只是一張漂亮明信片。

真 正有魅力的國際大都會，不是只有在高處俯瞰才令人讚嘆，而是當人走在街頭、穿過巷弄、搭乘大眾運輸、沿著河岸散步時，都能感受到它的生活品質。

高雄凱旋陸橋帶來的啟示或許正是如此：台灣並不缺少值得仰望的天際線，下一步真正要補上的，是低頭就能看見的城市風景。當一座城市無須靠仰角、濾鏡或夜色掩飾缺點時，才真正擁有不必借用外國城市名字的自信。

👉 加入城市學 LINE 官方帳號，追蹤 IG ，最新城市議題不漏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