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樓魔咒:城市的天際線,為何常是經濟泡沫的照妖鏡?

高樓魔咒:城市的天際線,為何常是經濟泡沫的照妖鏡? 圖/高雄85大樓。取自Unsplash。攝影者Maximilian Keppeler。
作者:許彥青
攝影:蔡炆璇
日期:2026-11-20

一間餐廳,從2.2億元降價到7500萬元才賣掉,究竟是買家撿到便宜,還是賣家終於認清現實?

2024年,高雄長谷世貿聯合國大樓50樓的景觀餐廳,在歷經多年求售後,以原先開價約34折的價格成交。諷刺的是,這間餐廳所在的建築,曾經是全台最高樓。

1992年完工的長谷世貿聯合國大樓,高達221.6公尺,一度成為高雄最驕傲的天際線。沒想到,開發商後來遭遇財務危機,部分樓層流入法拍市場,空置問題與高昂管理費接踵而來。

景觀還在,身價卻已不同。這也勾起高雄人對「高樓魔咒」的記憶。

但如果回顧台灣與世界的摩天樓發展史,就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高樓不是經濟泡沫的製造者,卻經常是最晚離開派對的人。

高雄85大樓。取自flickr。攝影者政煌 郭。圖/高雄85大樓。取自flickr。攝影者政煌 郭。

高雄曾經流行比高:樓層愈多,企業野心愈大

1980年代末至1990年代,高雄曾經上演一場摩天大樓軍備競賽。寶成企業大樓、宏總亞太財經廣場、長谷世貿聯合國大樓,以及後來的東帝士八五大樓,先後成為建商財力與城市野心的象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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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台灣「錢淹腳目」的尾聲,也是高雄企業家相信港都即將成為國際商業中心的年代。

財信傳媒董事長謝金河2025年回顧高雄發展時,就特別提到寶成37層、宏總42層,以及長谷50層等高樓競逐往事。

但摩天大樓有一項致命的時間差。從土地取得、規劃融資、施工到完工,往往要花上多年。開發商在景氣最熱絡時決定動工,等到大樓落成,市場可能已經換了季節。

長谷集團後來陷入財務困境,85大樓背後的東帝士集團也遭逢債務風暴。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爆發後,台灣又經歷本土金融與房地產市場調整。先前建立在高成長預期上的商辦需求,未能如預想般實現。

結果,大樓蓋得愈高,開發成本愈重;需要承接的租客愈多,市場卻未必長得夠快。

這就是高樓魔咒的第一個陷阱:用今天最樂觀的想像,替十年後的市場開出一張鉅額支票。

摩天樓真的會帶衰經濟?有位經濟學家研究過

1999年,經濟分析師安德魯.勞倫斯(Andrew Lawrence)提出著名的「摩天大樓指數」(Skyscraper Index)。他發現,歷史上一些創下世界高度紀錄的建築,經常在重大經濟危機前後完工。

這項觀察後來被稱為「摩天大樓魔咒」。

例如1931年帝國大廈完工時,美國正深陷經濟大蕭條;1990年代吉隆坡雙子星塔落成前後,亞洲金融危機爆發;杜拜哈里發塔則在2010年正式開幕,正逢杜拜債務危機。

但這裡,長期觀察台灣城市發展的《遠見雜誌》副社長李建興分析,摩天大樓不會因為太高,就把一個國家拖入衰退。更合理的解釋是,創紀錄的建築往往反映之前多年過度樂觀的資金、土地和信用擴張。

2025年發表於學術期刊的研究,由Yao Shen等學者分析逾一萬棟百公尺以上高樓資料,發現創紀錄摩天大樓與建築景氣及經濟循環確實存在部分關聯,但不同國家及經濟制度差異甚大。換言之,高樓魔咒有其觀察價值,卻不是預測金融危機的水晶球。

不是高樓蓋完經濟才垮,而是市場太熱時,人們往往忘了經濟也會有冬天。

坐落於台北車站旁的台北雙星(Taipei Twins),預計於2027年底完工。蔡炆璇攝。(示意圖,非內容畫面)圖/坐落於台北車站旁的台北雙星(Taipei Twins),預計於2027年底完工。蔡炆璇攝。(示意圖,非內容畫面)

中國爛尾樓遍地開花:房子沒蓋好,房貸卻一毛不能少?

如果說歐美摩天大樓的失敗,經常是開發商誤判市場;那麼中國大陸的爛尾樓危機,恐怕已不只是建商的問題,而是整個房地產發展模式出了毛病。

從河南鄭州到河北石家莊,從天津117大廈到各地恆大建案,中國不少城市出現令人難以想像的景象:大樓蓋到一半停工,工地雜草叢生,買房者卻仍得繼續繳房貸。最諷刺的是,房子尚未交付,債務卻早已入住。

2023年,野村證券首席中國經濟學家陸挺估計,中國約有2000萬戶尚未完工的預售住宅。這並非全數已停工的爛尾樓,但反映房屋交付問題的龐大規模。

根源在於中國長期盛行的預售制度。開發商先賣房、再拿購屋款投入工程,甚至用來取得下一塊土地。景氣好時,資金高速周轉;房市反轉,資金鏈一斷,就可能形成連鎖危機。

2024年,中國官方啟動大規模「保交房」措施。到了2025年10月,官方宣稱累計推動交付超過750萬戶原本存在交付風險的住房。然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在2026年報告中仍警告,中國未完工預售住宅存量依然龐大。

比起歐美偶發的超高樓停工,中國爛尾樓危機更值得警惕的,是購屋者、銀行及開發商被綁在同一條資金鏈上。

這場危機甚至留下環境代價。2026年發表於國際期刊《One Earth》的研究估計,中國長期未完工建築造成約3470億美元的經濟損失,並浪費大量建築材料。


也就是說,爛尾樓浪費的不只是錢,還包括土地、能源,以及一整個世代對房地產市場的信任。

不過,高樓魔咒並非中國獨有。北韓平壤柳京飯店,1987年動工後長期停擺;西班牙貝尼多姆的Intempo雙塔,也曾因金融危機及開發商問題延宕多年,直到2021年才完工。

這些案例有個共同教訓:建築技術可以讓大樓挑戰地心引力,卻未必能讓資金擺脫經濟重力。

回頭看高雄八五大樓,它至少早已完工,至今仍在使用。與真正蓋到一半就停工的爛尾樓相比,兩者命運其實大不相同。

爛尾樓最可怕的,不是城市天際線少了一塊拼圖,而是有人把一輩子的積蓄,押在一棟永遠等不到交屋的房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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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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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學特約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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