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如,內部原本需要大量人工作業的資料整理、文件處理或標準流程,在導入AI後若能明顯省下人力時間,不僅員工直接感受到工作效率提升所帶來的改變,企業也能透過一次次小規模實作,逐步累積實際的人機協作經驗。對中小企業而言,這些場景都是最實際的「AI練兵場」。
大企業使用AI不該從0開始:先做一場內部「科技健檢」
不過,大型企業所要面對的轉型課題,就截然不同了。
因為許多大型企業本來就並非「從0開始」,內部早已部署了大量軟體、數位平台與IT系統。因此,公司高層的第一步,反而應該先進行「科技健檢」,盤點既有數位資產與工作流程:哪些系統已經足以處理問題?哪些流程還能進一步加入AI優化?又有哪些需求仍存在科技空白?
找到這些缺口之後,再思考AI應該放在哪裡,才能避免既有系統與新工具功能重疊,也能讓AI真正進入企業流程,解決尚未被滿足的缺口。
AI進場,主管卻不敢放手?「人機重工」是科技轉型的最大陷阱
然而,找到AI適合切入的場景,只是企業轉型的第一步。當AI真正進入工作流程,企業接著就得決定:哪些任務交給AI,哪些仍由人掌握?
對此,吳承漢以旅遊服務為例。消費者過去臨時需要更改機票,通常必須致電客服中心,由真人調閱訂位紀錄、確認班次、計算價差、完成付款,再重新發出票券。
但這類流程多半已有標準化規則,且情感連結較低,正適合逐步交由AI代理人(AI Agent)全自動處理,讓真人客服得以抽身,將更多時間投入應對突發事件、維繫關鍵客戶,以及提供更需要深度溝通與共情的高價值服務。
只是,這一環節最大的難題,就在於企業「敢不敢將工作交給AI」。
隨著AI代理人能承接任務,真人工作者也從「任務執行者」,逐漸轉為「管理AI與工作流程的掌舵者」。
此時,企業便需要重新梳理工作流程、數據治理架構、權限控管與責任歸屬,否則很可能會落入「AI執行完畢,真人又從頭覆核一次」的無效內耗。
吳承漢將這種現象稱為「人機重工」。在他看來,採購AI工具並不等於完成數位轉型,因為考驗經常在於管理者能否翻轉思維,重新劃分人與AI的分工。
尤其,當主管明知AI能提高職場效能,卻又擔心授權AI後會削弱自身的價值,就可能陷入不願放手的矛盾。結果便是工具進入了公司,原有流程與權責卻原地踏步,人與AI反而相互牽制,不斷做著重複工作。
因此,若組織文化、人才授權與培育,以及工作流程未能同步調整,企業最終可能只是徒增技術成本,卻未能真正釋放AI的潛在生產力。
圖/取自世界經濟論壇《Future of Jobs Report 2025》網站。
2030年9200萬職位被取代、增1.7億職缺?三類人才變得更值錢
另一方面,伴隨人機分工方式的改變,全球人才市場也出現重新排列。
根據世界經濟論壇《Future of Jobs Report 2025》估計,到了2030年,全球勞動市場結構變化將影響約22%的既有工作,且其中有約1.7億個新職位可望出現;同時約9200萬個職位遭取代,最終淨增加約7800萬個工作。
這意味著,AI帶來的問題,不能只用「工作會不會消失」來理解。當部分舊工作遭取代,新工作又陸續出現,人們真正該追問的是:哪些人才能力因此變得更重要?
基於此,吳承漢提出至少有三類人才的能力難被快速取代。
1. 需要「動手做」的技術人才:AI很難取代現場經驗
第一類,是必須在現實世界動手處理複雜情境的技術工作。
對此,吳承漢以水電、汽修等工作為例,表示這類人才除了需要專業知識,更必須實際進入現場,依據設備狀態與不同情境來即時處理問題。
也因此,即便AI已能提供知識與判斷輔助,但執行過程,仍高度仰賴人的技術與經驗。
2. 醫護、諮商到B2B顧問:「高度情感連結」難複製
第二類則為醫護、諮商與顧問等高度依靠人際信任、共感與情境判斷的工作。
尤其是在B2B(Business-to-Business,「企業對企業」或「公對公」)領域,一項企業決策往往涉及不同部門、利害關係人與長期合作,客戶需要的,並非只有一個標準答案,還包括理解需求、建立信任,以及陪伴組織推動改變。
因此,這些高度情感連結,正是吳承漢認為人仍然具有優勢的地方。
3. AI普及,更需要能跨越專業邊界的「轉譯整合者」
第三類,便是能將專業語彙,轉化成他人聽得懂、做得到內容的「轉譯者」。
這也是吳承漢自身職涯最直接的體會。從商管跨入科技領域後,他逐漸從軟體銷售走向客戶經理,扮演企業需求與科技解決方案之間的整合者。
所以當AI工具日益普及、取得門檻大幅降低,能否理解不同領域的語境,再進一步將技術、商業與人性需求緊密串聯,便成為未來職場最重要的競爭力。
圖/台大醫院一景。蔡炆璇攝。
AI先拿走高重複性工作!未來人才重新被定價的能力是「判斷力」
不過,並非人人都從事水電、醫護、諮商或B2B顧等問工作。當AI已能搜尋資訊、整理內容、生成方案,甚至執行任務,人類的核心價值究竟還剩下什麼?
面對這個大哉問,吳承漢並未落入「AI做不到什麼」的被動防守思維,而是從「人機分工」的本質著手拆解。
他觀察,企業導入AI首先發生的是效率提升。過往耗費數小時搜尋、整理與歸納的資訊,如今幾秒鐘就能產出初步架構;只是,速度提升的另一面,也讓錯誤資訊與AI幻覺可能隨之生成。
因此,人的首要價值,就在於「批判性驗證」,判斷AI回答的真偽與情境適用性。「資訊跟知識累積會變得很快,但人還是要去判斷,這個答案到底對不對?適不適合這個情境?」吳承漢指出。
在實務操作上,他特別認同「洋蔥式」提問。與其接收單次生成的內容,不如層層剝開、深入追問。例如要求AI解釋推論邏輯、置換到其他產業交叉驗證,或是轉換受眾視角重新詮釋。
如此一來,人與AI的關係便能從單向的「向機器索取答案」,轉化為「藉由機器拓展思考維度,最終由人來收攏、判斷與決策」。
換句話說,專業能力在AI時代,非但沒有貶值,反而更具含金量。專業底蘊愈深厚的工作者,愈清楚關鍵盲點在哪裡、哪條邏輯鏈值得深究,也更有能力辨識那些看似文字流暢,實際上卻經不起專業檢驗的空洞答案。
AI一鍵生成內容,誰還有競爭力?「π型人才」守住專業護城河
此外,針對AI重新洗牌人才的價值,吳承漢更提出「π型人才」,作為理解人機協作與人才進化的關鍵框架。
依據「π」的符號結構,其中一隻「腳」代表個人核心專業,無論身處工程、金融、音樂、醫療、設計或文字領域,每個人都應在自己的專業領域持續向下扎根;而另一隻「腳」,則象徵AI的運用能力,藉由人機協作來提高效率,並擴張原有的能力邊界;至於上方連接兩「腳」的橫槓,便是打破專業疆界、融會不同知識與經驗的跨領域整合力。
而這一套人才框架,也直接回應許多工作者面對AI時代的共同焦慮:當AI愈來愈無所不能,過去累積多年的專業是否跟著貶值?
「不要輕忽自己的專業。」吳承漢語氣堅定地提醒。因為一個人的專業經驗,本身就會影響他如何向AI提問,以及能把問題追問到多深。
就像面對同一個商業問題,具備音樂背景的人,可能進一步要求AI換位推演「如果是貝多芬,會怎麼思考這個問題?」熟悉旅遊產業的人,則會將問題帶進真實的服務情境,精準地讓AI從不同角色、服務流程與旅客需求切入,找出更多可能的解方。
因此,專業背景的差異,往往決定一個人從什麼角度洞察問題;同時,又能將問題拆解至多細緻的維度。即使使用者用的是同一套AI模型,一旦提問者累積的知識量與實務經驗厚度不同,最終得到的答案,便會在深度與精準度上出現明顯落差。
更深入來看,AI固然降低內容產製與資訊彙整的技術門檻,卻也同時放大專業洞察上的差距。
當人人都能在一鍵之間生成文案、圖像與簡報,「產出內容」自然會快速失去稀缺性;反過來說,能充分理解「為何而做」,或能提出關鍵假設、辨識出癥結,再憑藉專業驗證結果好壞的人,反而更具AI時代愈顯可貴的「內隱知識」(Tacit Knowledge)。
圖/取自Unsplash,攝影者Kevin Ku。(示意圖)
未來π型人才的成功心法:AI走速度與廣度,人堅守深度與溫度
也因此,想成為未來時代最需要的「π型人才」,眼前需要要解決的課題,不是如何跟AI比拚速度,而是當AI能力持續擴張,人該把自己的價值放在哪裡?
對此,吳承漢把答案濃縮成4個「度」:AI走的是「速度」跟「廣度」,人真正要堅守的專長是「深度」跟「溫度」。
原因是AI能在數秒內橫掃海量資訊,並跨越多元知識領域;人則憑藉多年淬鍊的專業來深掘問題核心,並在人際溝通、建立信任與複雜的情境判斷中,注入科技無法複製的人性溫度。既然雙方的能力維度截然不同,與其盲目競爭,不如各司其職、發揮所長。
而這樣的人機分工,只要帶入具體產業,人的價值便會呈現不同的樣貌。
例如吳承漢觀察到,知識密集、文件高度標準化的工作,往往會更快藉由AI自動化來提升職務效率;而科技業則受惠於成熟的數位基礎設施,更容易快速試驗並導入新的AI工具。
反觀金融業等高度監管產業,儘管AI已能高效爬梳資料,但只要涉及法規遵循、風險控管與最終決策責任,依舊必須仰賴專業人員層層把關。
由此可見,AI接管愈多可量化的常規工作,工作者就愈需往專業的縱深推進,專注處理高度情境化、需要價值判斷、跨部門協調,乃至承擔責任的關鍵環節。
圖/取自Unsplash。攝影者Scott Graham。(示意圖)
此外,吳承漢更提到,台灣傳統製造業雖然於這一波生成式AI浪潮中,導入工具的腳步相對緩慢。但他認為,隨著「Physical AI」(物理型AI)興起,製造業反而可能後發先至,迎來爆發性的升級契機。
關鍵就在於,製造現場多年來累積了龐大的數據資產,從機台運轉參數、製程公差到產線調校經驗,業者可說是握有與實體世界緊密相連的第一線資料與經驗。
因此,當AI競局從螢幕上的內容生成與數據分析,延伸至機器人、智慧設備與工廠等實體場域,這些鮮少被公開網路爬取的數據,都將是發展智能製造的珍貴「寶藏」。
換言之,只要未來製造業人才善用AI擴張數據處理的速度與廣度,並將自身經驗聚焦於製程優化、現場異常判斷與產線架構設計的「深度」上,便可望在AI落地時代,構築起個人難以撼動的競爭壁壘。
AI愈會賣產品,B2B超業要愈懂人?以「溫度」帶動價值共創
另一方面,這樣「AI拚速度與廣度,人走向深度與溫度」的分工模式,在吳承漢深耕多年的B2B領域,也尤其顯著。
當AI已能代勞產品規格查詢、資訊彙整,甚至自動產出部分制式化提案,過去業務員仰賴資訊落差建立的銷售優勢,也正快速縮小。真正拉開超業競爭差距的關鍵,早已從「比客戶更熟悉產品」,轉向能否看懂客戶的商業邏輯、組織運作脈絡,以及決策背後複雜的人性考量。
因為一項B2B解決方案能否真正於企業落地,面對的從來不只有技術問題。誰握有實質決策權?第一線人員是否願意改變工作習慣?跨部門之間如何形成共識?高階管理者又是否願意給予足夠的授權與試錯空間?
當AI愈擅長處理標準化資訊,這些涉及信任、溝通與協調的關鍵環節,都更加凸顯超業以「溫度」銷售產品,並推動組織變革的深層影響力。
而與此同時,AI與軟體服務模式的演進,也悄然重塑著企業衡量採購價值的思維。
好比傳統銷售多半圍繞著產品功能比較、價格談判與一次性交易;但在軟體訂閱(SaaS)與AI服務普及後,吳承漢察覺,企業愈來愈重視最終的實質「結果」。即一套AI工具若無法持續解決組織痛點,使用者下個月便可能取消訂閱。
換言之,B2B銷售漸漸從追求客戶單次成交,轉化為一場必須持續證明產品有價的「長期陪跑」關係,而這正是吳承漢眼中,當今頂尖業務不可或缺的能力之一:價值共創。
AI時代不缺高手!吳承漢:工具一直變,認知決定你走多遠
綜上所述,從企業轉型到個人能力,吳承漢一路談的,其實都是同一件事:AI真正改變的,從來不只是工具,而是人如何重新理解自己的價值。
他始終相信「認知的邊界,就是進化的邊界。」當AI能替人加速、拓展廣度,真正決定一個人能走多遠的,反而是累積了多少專業、體驗與判斷,又是否願意持續跨出原本熟悉的疆界。
也因此,AI時代最稀缺的人才,未必是最懂操作工具的高手,而是能看穿問題、連結不同世界,並將科技轉化成實際價值的人。
對吳承漢而言,這或許也是他從商管跨進科技15年後,最想留給新時代工作者的一句提醒:工具會一直變,但人的進化,始終得從自己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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