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對大學教育而言，城市提案比賽真正重要的，也許不是多一場競賽、多一張獎狀，而是讓學生從「認識城市」往前走到「閱讀城市」。

事實上，國際上早已有類似做法。聯合國人居署（UN-Habitat）曾透過Minecraft推動公共空間設計，讓青年及其他較少參與都市規劃的群體，利用數位工具設計理想公共空間，再把想法帶進城市討論。其核心精神，是降低都市設計的參與門檻，讓青年不只是空間的使用者，也能進入治理過程。

這透露出一個教育觀念的轉變：城市不一定只能「教」，也可以讓學生先動手「改」。

圖／對大學教育而言，城市提案比賽重要的，是讓學生進一步「閱讀城市」。取自Unsplash，攝影者Maccy。（示意圖，非內容畫面）

448份提案，也是城市難得的青年鏡子

然而，這類競賽的另一個價值，則落在城市本身。地方政府每年進行各式民意調查，也投入資源研究城市品牌，但多數調查仍以滿意度、施政評價或政策偏好為主。學生提案卻提供另一種材料。

一名20歲青年選擇改造哪一條街、關心哪一種公共空間、認為哪一項城市特色值得重新包裝，本身就反映這個世代如何理解一座城市。李建興因此認為，六都政府其實值得重新翻閱這448份企劃書。未必因為每一件作品都有政策可行性，而是它們透露出年輕世代注意什麼，又忽略什麼。

市政府看到的可能是行政區，學生看到的則是生活圈；官員看到的是場館使用率，學生看到的卻可能是一個「為什麼大家都不想去」的地方。

兩種視角未必誰對誰錯，但當它們交疊，城市比較有機會看見自己的盲區。

夜市很熱門，也透露青年想像城市的一個現象

不過，在評審過程中，也出現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不少學生的城市提案集中在夜市、觀光、老街、活動與節慶。

這並不意外。此次競賽本身便將老街新生、藝文節慶、夜市升級等列為主要題目，夜市提案也可從消費體驗、環境、低碳及服務等方向延伸。夜市也的確是台灣最具辨識度的城市場景之一。

只是李建興在評審過程中注意到，如果學生談一座城市時，率先想到的經常是「哪裡好吃、哪裡好玩、哪裡適合行銷」，某種程度也說明目前年輕世代接觸城市議題的入口，仍有進一步延伸的空間。「這並非學生能力不足，更可能與日常接觸城市的方式有關。」

在社群媒體上，一座城市往往先被拆成景點、美食、活動與打卡點；城市真正比較不「上相」的部分——住宅、房價、高齡化、交通、弱勢、氣候調適、防災、就業與公共服務——反而較少進入年輕人的日常視野。

李建興指出，夜市當然是城市的一部分，但並非城市的全部。

如果把城市比成一棟房子，夜市像是最熱鬧、最容易招待客人的客廳；但居民最後能不能住得久，還得看臥室、廚房、水電，甚至屋頂會不會漏水。

因此，他並不認為學生不該談夜市，反而期待未來競賽可以逐步增加更多元的真實城市命題。例如，一座超高齡城市該如何重新設計公共空間？當青年買不起房，城市還能提供哪些生活選擇？極端氣候增加後，一個地方要如何兼顧城市品牌與韌性？AI改變工作型態後，商業區、辦公區與住宅區是否也將重新配置？

當問題變多，青年眼中的城市也會跟著變厚。

圖／不少學生的城市提案集中在夜市、觀光、老街、活動與節慶。取自Unsplash圖庫。

AI愈會做簡報，「發現問題」反而愈珍貴

這個現象到了生成式AI時代，又多了一層意義。現在學生要完成一份企劃，找資料、畫圖表、設計簡報甚至產生標語，都比過去容易許多。AI可以在幾秒鐘內列出十個夜市改造案例，也能替一座城市設計二十句Slogan。問題是，當「把答案做漂亮」愈來愈容易，真正難的就變成：到底問對了什麼問題？

這也是李建興從這場競賽得到的另一個觀察。未來學生提案如果要更進一步，除了桌面研究與AI輔助，或許可以強化田野要求，例如訪談居民、店家、遊客與地方政府，甚至要求學生呈現「誰可能反對這個提案」。

因為城市不是白紙。一條街上同時住著居民、店家、地主、遊客、老人與小孩。一個看似精彩的活動，可能是遊客的回憶，卻也是居民凌晨十二點仍無法睡覺的噪音。理解這些矛盾，才是城市教育最難的一課。

好的競賽，不只替學生評分，也讓青年重新替城市評分

今年448組團隊參賽，最值得注意的，或許並不是最後誰站上頒獎台。而是有1768名學生，曾經因為一場比賽，停下來認真研究一座城市。

其中有人因此重新理解地方文化，有人開始研究一座市場、一條老街或一個場館，也可能有人第一次發現，原來城市並不是「政府蓋好的東西」，而是可以被討論、被質疑，也可以被重新設計。

對學校來說，這是一堂沒有圍牆的城市課。對地方政府來說，則像多了數百組青年觀察員。

 如果下一步，城市能將部分優秀企劃帶進局處討論，甚至提供小額經費進行試作，學生競賽就不必在頒獎典禮散場時結束。畢竟，一場真正有價值的城市競賽，最終目的未必只是由評審替學生打分數。它更可能讓年輕世代開始學會——替自己生活的城市打分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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