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些區域,最容易形成強勢大學?
觀察台灣高教版圖,容易形成區域明星大學的地方,大致具有四種條件。
第一種,是具有明確而高值化的產業聚落。
新竹有半導體與科技業,清大、陽明交大與多所科技大學因而不只提供學位,也成為企業研發與人才供應鏈的一環。台中、彰化有精密機械、工具機與製造業;台南、高雄則有半導體、綠能、石化轉型、港灣及金屬產業。
當企業願意提供實習、設備、業師與畢業職缺,大學便能把區域地理轉化成職涯優勢。學生留在當地念書,不再只是因為離家近,而是因為「工作也在附近」。
第二種,是具有大型醫療體系或公共服務網絡。
醫學、護理、長照、復健及公共衛生高度依賴臨床場域。醫學中心與大型醫院周邊的大學,較容易建立實習、研究與就業連結。這也是為何部分醫療型大學,即使不是傳統綜合型名校,仍能維持穩定招生。
圖/台大雲林分院院長馬惠明。蔡炆璇攝。
第三種,是人口足以支撐完整生活圈,但與北部核心區存在距離。
台中、高雄、台南、桃園本身已有相當規模的就業與文化市場,學生不必北上,仍可取得企業、醫療、交通與生活資源。這些城市最有機會形成多所區域強校,而不是由一所大學壟斷。
相反地,人口持續外流、企業職缺有限、交通又不方便的地區,大學將面臨雙重困境:既留不住本地學生,也吸引不了外地學生。
第四種,是地方政府、產業與學校之間具有合作治理能力。
大學擁有研究與人才,地方政府掌握政策與場域,企業掌握設備、職缺與市場。三者若各自為政,大學即使位於產業聚落,也可能只是地理上靠近,課程與就業並未真正接軌。
教育部自2018年推動大學社會責任實踐計畫,核心即是「在地連結」與「人才培育」,要求大學將專業導入區域議題,並鼓勵結合地方政府與產業資源,促進地方產業、文化及青年就業創業。第一期即有114所大專校院、220件計畫投入,場域涵蓋239個鄉鎮區。
這項政策透露出的訊息很清楚:大學不能再只問「地方能提供我多少學生」,還要回答「我能替地方解決什麼問題」。
區域大學的價值,不在於替地方辦活動
過去談大學與地方連結,很容易落入一種淺層想像:學生到社區辦市集、替長者量血壓、協助農產品包裝,活動結束後拍照核銷,就算完成社會責任。
這類服務並非沒有價值,但若大學的在地化只停留在活動層次,就很難形成長期競爭力。
真正有效的區域大學,應該深入地方產業的技術、生產與人才缺口。
例如高雄科技大學曾以燕巢農業缺工與高齡化為題,開發農務媒合應用程式,並將農業廢棄物轉化利用。這類計畫的關鍵,不是做出一個App,而是讓資訊、農業、設計與地方組織共同處理真實問題。
同樣地,台中與彰化的大學若只帶學生參觀工具機工廠,並不算產學連結;必須進一步把智慧製造、節能減碳、AI檢測與供應鏈管理寫進課程。雲嘉地區若只把農業當成地方特色,也不足以吸引學生;必須將它轉譯成智慧農業、食品安全、生物科技、品牌行銷與冷鏈物流。
地方特色若不能轉化為專業能力,就只是觀光簡介;若能轉化成學生畢業後可被市場定價的技能,才會成為招生理由。
圖/嶺東科大數位媒體設計的即時合成特效攝影棚。蘇義傑攝。
大學區域化,也是一場地方留才戰
地方人口外流,往往不是從畢業找工作才開始,而是18歲離家讀大學時就啟動。
學生到台北、新竹、台中或高雄念四年大學,會在當地建立同儕、實習、戀愛與求職網絡,畢業後留下的機率自然提高。因此,一座城市若沒有足以留住青年的大學,便可能在人才尚未進入職場前就先輸掉。
但地方政府不能只以「把孩子留下」為目標。若學生只是因經濟壓力留在家附近,卻得不到好的課程與工作,那不是留才,而是限制流動。區域化的正當性,必須建立在選擇變多,而不是選擇變少。
地方大學至少要提供三條出口:讓學生能在地就業、能跨區競爭,也能走向國際。只強調「畢業後留在家鄉」,容易把大學變成地方人力供應站;只追求國際排名,又可能與區域需求脫節。
好的區域大學應該像機場,而不是圍牆。它既讓地方青年起飛,也讓外部人才願意降落。
頂尖大學全國化,中段大學區域化,弱勢大學孤島化
關注大學趨勢發展多年的《遠見雜誌》副社長李建興斬釘截鐵指出,未來台灣高教可能形成三種大學。
他分析,第一種是全國型、國際型大學。這些學校靠研究、聲望、校友與強勢科系吸引全台學生,地理位置的重要性相對較低。
第二種是區域樞紐大學。它們未必在綜合排名居前,卻能在特定產業、醫療、教育或公共服務領域占有不可取代的位置。虎尾科技大學、雲林科技大學、高雄科技大學等校,114學年度註冊率都超過九成,反映區域產業與技職定位仍有支撐力。
第三種則是招生孤島。這類學校既沒有足以跨區吸引學生的品牌,也沒有與地方產業和公共需求形成深度連結。它們可能位於偏遠地區,也可能就在都會區;真正的問題不是地點,而是學校與周遭社會彼此無關。
因此,大學區域化並不保證學校安全。地區人口愈少、產業愈弱,反而愈需要大學發展跨區特色;否則只依賴本地生源,無異於把學校命運綁在持續下滑的人口曲線上。
圖/新竹科學園區。取自維基百科。
不是每個地方都能複製新竹,但都要找到自己的不可取代性
談區域人才政策時,地方政府最容易犯的錯,是所有人都想複製新竹科學園區。
於是各地大學爭相成立AI、半導體、智慧製造課程,彷彿只要掛上熱門名詞,就能吸引學生與企業。但產業聚落不是靠科系更名生成,而是設備、供應商、研發、資本、人才與生活環境長期累積的結果。
李建興表示,不是每個縣市都需要半導體學院,也不是每所大學都適合成立AI系。
南投可以從觀光、長照、地方創生與國際教育建立定位;雲嘉可以從農業科技、食品、生醫與無人機發展特色;花東則可能結合健康照護、原住民族文化、韌性治理、觀光與環境研究。
關鍵不在題目是否熱門,而是當地是否有真實場域,學校是否有足夠師資,畢業生是否有下一站。
區域大學的競爭力,不是什麼都教,而是在一兩件地方真正需要的事情上,做到別人無法輕易取代。
區域化不應是退守,而是重新定義大學
少子化正在迫使大學面對一個過去可以逃避的問題:除了頒發學位,學校究竟為誰而存在?
對頂尖大學而言,答案可以是知識創新與全球競爭;對多數區域大學而言,答案則不能離開所在城市的產業、人口與社會需求。
然而,「服務地方」並不等於降低學術標準。恰恰相反,地方問題通常比教科書更複雜:高齡化牽涉醫療、交通、住宅與財政;農業轉型牽涉科技、品牌、氣候與供應鏈;地方創生也不只是開一家咖啡店,而是能否創造足以留下人口的產業。
大學若能把這些問題轉化成研究、課程、實習與創業機會,它就不只是地方的一所學校,而是區域的知識基礎設施。
大學區域化真正值得期待的,不是學生因為省房租而留下,而是他即使有能力離開,仍認為留在這裡可以得到不遜於外地的教育與未來。
那時候,在地就學才不是無奈的次選,而是一種有競爭力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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